第177章 白马(1/2)
第177章白马
建安十八年,九月中。
樊城依然矗立在滔滔浊流之中。
GOOGLE搜索
但城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
最先崩塌的是南城门东侧的一段夯土墙,那段墙本就年久失修,又在暴雨中泡了半个月,墙根的夯土被洪水反覆冲刷,终于在一个深夜轰然垮塌。
崩塌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惊得城头的守军一阵骚动。
曹仁连夜带人抢修,用沙袋和木桩勉强堵住了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果然,之后的数日里,城墙各处开始陆续出现坍塌。有的缺口丈余宽,有的只是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但每一处缺口都像一道道伤口,宣告着这座孤城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城内的积水也退不下去。洪水倒灌进城中的低洼处,淹没了粮仓丶马厩和士卒的营房,浑浊的死水在街巷间淤积,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城内所有的水源都无法使用了,士卒们只能接取房檐落下的雨水使用。不过十余日,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患病。
士卒们的人心散了,绝望开始不断蔓延。
有人开始趁着夜色从城墙缺口处溜了下去,抱着浮木泅水游向城外。
然后是几个什长,带着手下十几个弟兄一起跑。再后来,连曹仁从北方带来的老兵也开始动摇了。
他们跟着曹仁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退缩过。
但如今敌人的面都见不到,他们连想上阵拼命都没有机会。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等死。
城墙在垮,洪水在涨,援军的消息遥遥无期,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这座城还在不在。
与其在城里毫无意义的等死,还不如出去赌一把活命的机会!
牛金提着刀站在城门内侧,面前的泥水里跪着三个被捉回来的逃兵。
他们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身上还绑着泅水用的浮木。牛金一刀一个,当着城门口数百士卒的面,将三个逃兵砍翻在地。尸体倒在泥水里,鲜血很快被积水稀释成淡淡的红色。
“再有敢逃者,以此为鉴!”
没有人说话。士卒们沉默地看着那三具尸体,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绝望。
牛金知道,杀人已经镇不住军心了。他杀了三天,逃兵反而越来越多。
曹仁是在第四天傍晚来到城门口的。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溅满泥浆的布袍。
浑浊的汉水拍打着城墙,发出沉闷的轰鸣,水面上漂浮着折断的木料和溺死的牲畜,在夕阳下被染成一片暗红。
所有的士卒都被召集到城中的高地上,静静地站着一片。
众人静静地看着站在人群中心曹仁。
一晃二十四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已经鬓角染霜。
从别部司马到行征南将军,从一介白身到爵封安平亭侯。
他跟着曹操讨董卓丶灭吕布丶战官渡丶平河北,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仗,多少次九死一生,从来没有退缩过。
可这一次,他真的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城外。
几个士兵正鬼鬼祟祟地抱着木板,往城外刘备大营的方向摸去。
执法队的士兵发现了他们,提着刀追了上去。喊杀声丶求饶声丶落水声混杂在一起,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
曹仁闭上了眼睛。
“牵我的白马来。”
牛金愣了:“将军?”
“牵我的白马来!”
“诺。”
片刻之后,曹仁牵着他的白马,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这匹马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了,白马的鬃毛已经有些花白,但依旧神骏,此时正温顺地蹭着曹仁的身体。
曹仁伸手抚摸着白马的脖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不多时,他神色复杂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只见曹仁举起佩剑,剑尖指向天空,对着滔滔汉水,一字一句地大声喊道:“我曹仁,字子孝,沛国谯人也。中平六年,随丞相起兵于陈留,至今二十四年
矣!”
“二十四年间,我与诸君同生共死,浴血奋战,未尝相负!”
“丞相以襄樊托付于我等,我等便要与襄樊共存亡!”
他环视着面前那些沉默的面孔,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
“如今洪水滔天,城破在即。”
“我曹仁受丞相重托,守此孤城。”
“城在,我在。”
“城破,我死!”
言罢,曹仁猛地将剑锋刺入白马的咽喉。
白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鲜血从马颈喷涌而出,顺着泥泞的河岸淌进浑浊的积水中,在夕阳下泛起一层触目惊心的猩红。
夕阳照在他那张被风吹日晒打磨了半辈子的面孔上,只剩下一脸的决绝。
“皇天在上!汉水为证!”
“行征南将军,安平亭侯曹仁,今日杀白马与你等众将士盟誓!”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我曹仁,与众将士同生共死!”
“若有违誓,人神共弃!”
曹军士卒站在高地上,望着那匹倒在地上的白马,望着他们的将军。
曹仁以如此尊贵的身份杀白马丶指汉水,以最古老,最庄重的方法当众与全军盟誓。
士卒中有人眼眶泛红,有人攥紧了拳头。
曹仁毕竟不是夏侯渊那种“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不把麾下将士性命当回事的严苛主帅。
他这些年带兵军纪严明,却又体恤士卒。
曹仁经常把军法条文随时带在身边,每件事都对照着办,无论任何人,绝不徇私枉法。
另一方面,他又深知士兵之疾苦。每次论功行赏,探望受伤士卒他都做得滴水不漏。
这种“严管厚爱”的带兵方式,让他的军队既纪律严明,又凝聚力极强。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不知是谁第一个拔出了佩刀,紧接着数千柄刀剑齐齐出鞘,刀锋
在夕阳下汇成一片凛冽的银光。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声音压过了洪水的轰鸣,在樊城上空久久回荡。
牛金站在曹仁身后,将染血的长刀狠狠插进泥土里,仰天长啸。
“我等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曹仁将沾满鲜血的手在布袍上擦了擦,转过身,用沙哑而沉稳的声音开始下令。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所有沙袋集中到南城缺口,木桩全部打进去加固墙基。
兵力重新布防在各处缺口,牛金守西段,满宠守东段,他自己则亲自坐镇城中最危险的中段。
伤兵撤到高台上,能动的全部上城墙。每一袋沙土,每一根木桩,都直接关系到这座城还能撑多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