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青史一叶任人评(1/2)
焚化炉的火舌卷过纸边,墨字随纸页蜷缩发黑,烧成的灰片翻飞着飘起,又落回炉中。
皇家档案馆最底层的密室里,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去镜片上的灰。
他叫赵同舟,今年七十九岁,是大明皇家档案馆的末任总校勘官。
再过三个月便该退休,接替他的年轻人已经到岗,此刻正在隔壁屋里,学着分拣那些堆积的旧档。
手边还剩最后一摞未归类的野史手稿,牛皮纸封皮上写着民间抄本,来源不可考。
大半已经翻过,无非是龙脉异象,仙人授剑之类的神鬼故事,与街头卖的唱本没什么两样。
其中几卷却不同,字迹工整,用词克制,记的是崇祯十四年至十七年间某位统帅的战事。
里面提到一种火器,射程超过两千步,打出的子弹能穿透船板,还说这位统帅体魄异于常人,刀枪不入,力能扛鼎。
赵同舟抽出这几卷,翻到盛京刺杀的记载,手指沿着墨迹往下移。
文中写道,此人于中秋夜潜入敌都,以一支长管火器在千余步外击杀敌酋,一击毙命,全身而退。
翻到福建海战的部分,用的还是同一支火器,死的是西洋舰队指挥官,那颗子弹飞越了常人目力所不能及的距离。
“荒唐。”
赵同舟将镜片架回鼻梁,把几卷手稿理齐,连同牛皮纸封皮,一并塞进焚化炉的投料口。
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他满是皱纹的手背,那双手在炉口没有半点迟疑。
这些事究竟能不能信,他早有自己的判断,也清楚把它们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年轻时在通政司做文书,他见过那个时代最后一批亲历者,也经手过他们留下的口述记录。
有个叫铁猴的老兵,右耳缺了一块,来做笔录时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往椅背上靠。
通政司的人翻着纸页,问起统帅的传闻。
“传说中统帅能隐身,能在黑夜里看见热源,是真的吗?”
铁猴看着问话的人,迟迟没有回答,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该写什么你自己定,我签字。”
那份笔录后来归入乙级保密卷宗,编号是赵同舟亲手写的。
三十年过去,乙级卷宗到了解密期限,上头送来批示,涉及超自然描述的内容不予公开,转入焚毁程序。
纸上盖着议政院与大理院的联合印章,格式完整,手续齐全,每一道该有的签署都找得到。
赵同舟从没为此失眠,从业五十年,经手烧掉的荒诞记录多得数不过来,大部分确实是胡编乱造。
但偶尔翻开某份判为虚构的手稿,他会在一段不起眼的记述中,读到几个让人无法随手翻过去的细节。
那支火器的口径,点四零八,体质强化后的具体倍数,四十八倍,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编故事的人何必挑这些刁钻数字,万夫不当之勇,百步穿杨,写出来既顺口,也容易讨个满堂彩。
四十八却不上不下,既不整齐,也不响亮,得是亲眼见过的人,才会把这个数记在纸上。
炉里的火舌卷住最后一页,纸烧到一半,边角卡在投料口,露出半行尚未烧尽的字。
赵同舟低头看去,认出那几个字,泰坦之血。
火沿着纸边爬过去,连那半行墨迹也吞了。
他关上投料口的铁盖,坐回椅子,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外面的世界用不着这些东西,教科书上早有了标准答案,课堂里照着讲,卷子上照着答。
关于舟山海战中西洋舰长的死因,通行的说法是军政府哨船上的火药库遭流弹引燃,爆炸碎片恰好击中了对方旗舰的指挥台。
这个解释若要逐处推敲,其实经不起追问,可它没有越出现有火器射程的物理极限,也能对上当时黑火药的爆炸特征。
翻开已经公开的战报,措辞也都合得上,至少纸面上挑不出彼此抵牾的地方。
至于大西军首领张献忠,死亡记录还要简单,只写死于近战,被精锐士兵围杀。
教科书用八个字带过,力战不敌,阵前授首,读到这里,下一页便是别的战事。
至于一个人徒手掐断颈骨,书里只字未提,真写出来,审稿的编辑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拿去教学生。
新一代人不需要神,需要的是能解释得通,能照着做,也能写进教材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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