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青史一叶任人评(2/2)
统帅何以打赢天下,铁路建起来了,新军练成了,税制改过,港口修通,这些便足以回答。
把超出常理的部分剔去,留下的功业并不会轻多少,甚至更值得后来者记住。
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坐等神迹,只要沿着同一条路走下去,也能把铁路铺远,把港口修好,走到前人到过的地方。
体制里的人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开国史去掉神迹,执政的根基才落得安稳。
可若百姓相信,当年天下全靠某种不可复制的超自然力量才打得下来,迟早有人追问,那种力量如今在谁手里?
这个问题没人答得出来,最省事的办法,便是让它永远没有被提起的机会。
茶馆里的评书先生照旧讲那些老段子,单枪取上将首级,力劈万斤铜门,说到精彩处,醒木拍得桌面直响。
听客们嗑着瓜子叫一声好,等一段听完,该上工的上工,该赶船的赶船,谁也不耽误自己的营生。
这些老段子,与关公温酒斩华雄一样,听个热闹就罢了,散场以后,没人真拿它当回事。
唯有那些老得须拄拐杖才能出门的人,偶尔听见某个细节,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半晌不再接话。
京郊一处养老院里,住着一个独臂老人,左耳留着一道深深的旧疤,看得出曾被什么东西撕开过。
平日不见他跟人交谈,只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壶茶,坐下便不挪地方。
隔壁床的老头偏偏爱说话,有天凑到跟前,指着他的耳朵问。
“老哥,你这耳朵怎么弄的?”
独臂老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没接话,问的人只好嘟囔着走开。
等脚步远去,茶壶也放回手边,老人用仅剩的那只手拍了拍膝上的灰。
太阳照在脸上,耳边疤痕的纹路清清楚楚,他仍旧没有开口,那些事,这辈子都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统帅签完最后一道调令离开的那天晚上,轮到他值夜班。
站台外漆黑一片,那列没有编号的火车从眼前驶过,车尾的灯一闪一闪,越走越远,最终没入夜色。
他独自敬了个军礼,胳膊举到发酸才放下,随后回去填写值班记录。
纸上留着时间,车次与方向的栏位,笔尖挨个移过去,三处全都空着,没有落下一个字。
统帅说过,越少人知道越好,这句话他记住了,也照着做了几十年。
远在南洋,赤道附近有座小岛,官方海图上找不到它的位置,码头也只够停下三条渔船。
岛上长着一排棕榈树,树后是一间不大的铺面,木门上挂着手写招牌,幽灵钟表。
店里摆满了机械钟表,大的挂在墙上,小的放进玻璃柜台,齿轮和发条全凭手工打磨,走时却分毫不差。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海风把皮肤吹成了深棕色,身板宽厚,坐下便占去柜台后大半空当。
那双手指粗短,做起细活却灵便,装嵌游丝时,岛上的匠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手稳。
有客人隔着柜台看他干活,指了指门上的招牌。
“你这店名怎么起的?”
掌柜笑着回了一句,手里的活没停。
“随便起的,听着顺耳。”
客人又往柜台前凑了凑,目光落在那些细小零件上。
“手艺哪学的,这么精细?”
掌柜拿起一只刚组装好的怀表,对着窗外阳光转了转,表盘亮起来,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从前认识一个做枪的老师傅,手把手教过我怎么校准零件。”
怀表被递过柜台,落到客人手中,秒针仍在走。
“道理都一样,枪也好,表也好,每个零件到位了,它自己就能走。”
海风穿过窗户,带来椰子和海水的咸腥味,半敞的店门外,午后的日光照得远处海面一片碎白。
掌柜把工具收进抽屉,起身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望了一会儿,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人又坐回柜台后,拿起下一只待修的表,低头拨弄里面的零件。
秒针咔嗒咔嗒,一秒,两秒,三秒,跟这个时代所有的齿轮一样,不快也不慢,刚好踩在该走的那个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