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江湖闲云伴隐龙(1/2)
铜板在桌上码成四摞,高低不齐,尤清漪拿食指拨了一下最矮的那摞,差出两枚,跟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
“又少了。”
她翻回上一页,指甲在某行数字底下划了一道,眯起眼睛重新算,嘴里念念有词,用的还是当年财政复核署里的那套口诀。
柜台那头,朱盐亭夹着一根黄铜发条,锉刀沿着边缘慢慢推过去,细沙般的金属粉末落在牛皮垫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小臂的肌肉比码头搬货的脚夫还粗一圈,挤在这柜台后头,转个身都得留神。
“差两枚铜板的事,你能算半个时辰。”
“那是你不当家。”
尤清漪头都没抬,笔尖在账本上补了一个数,又划掉,重新写。
“当年管着六省军需,一笔拨出去几十万两白银,我也是一文一文对过才签字,这叫规矩。”
朱盐亭没接话,把发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还有一处毛刺没有磨平,便换了个角度,重新搭上锉刀。
这间铺子开在赤道边上一座没名字的小岛,离最近的商港要坐半天船,岛上住着几百户人家,多数靠打渔和晒盐过日子。
幽灵钟表四个字刻在木牌上,挂在门框上头,太阳晒久了,漆皮已经翘起几处。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是作坊,再往后才是住的地方,两个人的全部家当摊开,也占不满三间屋子。
被褥是本地织的粗棉布,锅碗从码头杂货铺买来,唯一值钱的东西,全在柜台的玻璃柜里摆着。
那些怀表和挂钟,齿轮和游丝全凭手工打磨,论走时,比欧罗巴最好的工坊也差不到哪去。
岛上的人不知道这对夫妻的来历,只晓得男的手艺好,修什么都能修,女的算账快,一串数字扫一眼就能报出总数。
两口子不跟人攀交情,也不惹事,逢年过节给左右邻居送几块自己做的糕饼,收下还礼也不推让。
唯一让人犯嘀咕的,是门口那个扫地的老头,没人问出他姓什么,只知道他右耳缺了一块。
缺口边缘留着撕扯过的疤痕,凹凸不平,看着就疼,平时总弯着腰慢吞吞地扫地,街上的野猫卧在太阳底下,看他扫过半条街,也懒得挪窝。
今天早上,岛上几个混混找上门来,领头的叫阿猜,光膀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鲨鱼牙。
这人在码头一带收了好几年保护费,从鱼贩到盐商,没人敢不给面子,进门时,缺耳老头正蹲在台阶上,用扫帚柄戳蚂蚁窝。
“喂,让开。”
老头没动,阿猜便伸脚踢了一下扫帚柄,扫帚倒在地上,竹柄磕着石板弹了一下。
随后响起来的,是他自己的锁骨,干柴折断一般,脆生生的一声。
疼劲还没传到脑子里,人已经趴在台阶上,左肩膀塌下去一块,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
阿猜想喊,嗓子眼却被一截竹柄抵住,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喉结
老头蹲在旁边,歪头看了他一眼,那只完好的耳朵朝着他,半个字也没说,更没有打第二下。
竹柄从喉咙上挪开,扫帚又回到老头手里,沿着台阶往下扫。
阿猜的两个跟班站在三步开外,刚才什么都没看清,只见老头动了一下,他们老大就趴地上了。
两个人扶起阿猜就跑,一路没敢回头。
铺子里面,尤清漪数完最后一摞铜板,总算找到了差额,是昨天给一个水手多找了两枚零钱,忘记入账。
她把数字补上,合起账本,朝门口望了一眼。
“铁猴又打人了?”
朱盐亭没抬头,锉刀仍在手里慢慢推。
“打没打不知道,门口安静了。”
“你管管他,这是小地方,传出去不好。”
“他扫他的地,人家踢他扫帚,他就用扫帚柄教个规矩,有什么不好。”
尤清漪瞪了他一眼,话到这里便收住了,再说下去,多半还是这几句。
铁猴不是她能管得动的人,从崇祯十四年跟到现在,这个缺耳老兵跟了朱盐亭二十多年,从来只认一个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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