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红梅的笔记本(1/2)
十月。
广州,守拙旧货分号。
头顶吊扇转得迟缓,轴承吱呀作响。窗外的热浪裹着潮气,一层层拍在玻璃上。
办公室里,孙红梅坐在宽大的木桌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手托着紫檀小算盘,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飞快拨动算盘珠。
啪。啪。啪。
珠子撞在木框上,声音又脆又密。
陈守拙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出货单和汇款凭证。
香港秋拍的尾款,昨天下午已经全部打进公司账户。
他一张张核对。
印鉴、数额、汇款账户,一处不落。确认无误,他才把单据推给孙红梅。
孙红梅接过来,扫了一眼最下方的总额。
算盘珠又响了两下。
啪。
啪。
“对上了。”
她拿起钢笔,在公司季度总账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孙红梅。
字迹写得乌黑利落,笔锋压进纸背。
她合上总账本,推到桌角,却没有起身。
右手边的抽屉被拉开。
孙红梅从最底层的夹缝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笔记本。
边缘磨出了毛边,装订线也露在外头。线头泛黄,一看就有年头了。
陈守拙放下搪瓷茶缸,目光落在本子上。
那是孙红梅父亲留下的东西。
当年在红旗街,她用旧报纸包着它,塞进陈守拙手里;后来,她又翻开里面的全国旧货路线图,拿铅笔在上面描过新的线路。
孙红梅翻开封面。
纸页摩擦,发出干涩的轻响。
她往后翻了十几页,停住了。
陈守拙起身,绕过办公桌,站到她身侧。
泛黄的纸面上,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墨色早已褪成灰蓝,却依旧工整。
“一九八七年,春。”
“清代木器,京作及广作。黄花梨大件,若品相完好,无大修,香港市价约值港币三千。”
这是孙红梅父亲当年留下的估价。
那个在旧社会当铺里做过伙计的老人,靠半辈子练出来的眼力,在纸上记下了他对南边行情的判断。
一九八七年。
那时,陈守拙还在红旗街废品站跟赵德柱死磕。
孙红梅也还守着那间没有招牌的小面馆,一碗一碗煮着素面。
孙红梅拔下钢笔帽。
笔尖悬在那行灰蓝小字下方,停了两秒。
随后落下。
“一九九一年,秋。”
“香港中环霍氏拍卖行。清中期海南黄花梨独板书案。”
“落槌价:一万两千港币。”
她的字比父亲的大。
笔锋更利,也更硬,带着一股落下去就不会改的干脆。
写完,她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比我爸八七年估的价,已经涨到四倍。”
乌黑的墨慢慢吃进泛黄的纸里。
父亲的灰蓝小楷。
女儿的乌黑行书。
两代人的眼力,隔着四年,落在了同一张纸上。
孙红梅捏着钢笔,盯着纸面。
背挺得很直。
脸上一贯看不出多余的波澜。
只有握笔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陈守拙伸出手,指腹在桌沿上扣了两下。
“这本笔记。”
他看着孙红梅的侧脸。
“以后传给谁?”
孙红梅盖上钢笔帽。
咔嗒。
她重新把左手放到紫檀算盘上,右手食指轻轻拨动一颗算盘珠。
啪。
“传给会打算盘的人。”
她没看陈守拙。
目光落在那两行新旧笔迹上,神色平平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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