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红梅的笔记本（2/2）

陈守拙低头看着她搭在算盘上的手，没再多问半个字。

他转身回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下个月收货的本金，留足了？”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留了。”

孙红梅继续拨算盘。

“河山镇那边的定金，明天汇过去。”

“运输呢？”

“马三儿联系了车。来回油钱、装卸费、路上损耗，全算进去了。”

“成。”

陈守拙低头继续核单。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纸张翻动声和算盘珠的脆响。

吊扇仍在头顶慢悠悠转着。

那本旧笔记没有收回抽屉。

它静静摊在桌角，新添的那行字迹，一点一点干透。

……

入夜。

广州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清脆地穿过夜色。

守拙旧货分号后院。

陈守拙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灯光下，他手里捏着一张纯白卡纸。

李先生在香港走廊里硬塞给他的名片。

伦敦苏富比拍卖行。

亚洲艺术部。

李。

隔壁房间的灯也亮着。

两间屋子的隔板墙不算厚，孙红梅拨算盘的声音清晰可闻。

啪。啪。啪。

节奏忽快忽慢。

有时连响十几下，有时停上几秒。

听那间隙，陈守拙甚至能猜出她又在对哪一笔零碎账。

左腕上的老上海表贴着桌沿。

表壳内部传来细密的齿轮咬合声，温热顺着脉搏慢慢渗进皮肤。

“广福说。”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慢慢刮过。

陈守拙把名片放到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几行黑体英文上。

“她爸留下的本子，到了她手里，不会停在一九八七年。”

老白缓缓说着。

“它每年都会多几页。”

陈守拙靠向椅背，没有接话。

“今年，多了香港秋拍的一万两千。”

“以后，会有人拿着这本笔记，从最前头翻起。”

老白的机械音低了下去：“一九四八年的田黄石当票，你爸留下的咸丰重宝，再到你们今天写下的每一笔。”

陈守拙闭上眼。

红旗街废品站的烂泥。

老当铺高得压人的柜台。

没有招牌的小面馆。

广州分号的木桌。

前人走过的路，他们正在走的路。

“广福说，这东西比账簿重。”

老白吐出几个字：

“账簿记钱。”

“它记路。”

陈守拙睁开眼。

他伸出手指，把那张纯白卡纸翻了过来。

背面一片空白。

陈守拙拧开钢笔帽，笔尖抵住纸面。

Marc。

黑色的墨迹深深压进卡纸纤维，笔锋凌厉。

写完，他将名片夹进深蓝色的硬皮账本里，合上。

隔壁的算盘声停了。

片刻后，传来拉灯绳的一声轻响。

屋里屋外，彻底静了下来。

陈守拙坐在桌前，掌心按在账本封皮上，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