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小丫的期末(2/2)
陈守拙没出声。他的视线落在信封的邮票上。
“现在,小丫又问了一遍能不能考北大。你说能。”老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广福要是在,他会说,你供得比我多。”
“我供你到初中。你供她到大学。”
陈守拙喉结滚了一下。
“北大。”老白念着这两个字,“广福这辈子,没进过城里的学校。他连省城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他如果有机会进,他会好好读。”
表壳里的齿轮声慢慢停下,最后只剩下一句叹息。
“所以,小丫替他读了。”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头顶的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孙红梅背对着陈守拙,站在茶几前。她手里的抹布停在木面上,半天没有挪动。
她抬起手,用系在腰间的深色围裙角,用力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动作很快,很重。
没有半点哭腔。
她转过身,对上陈守拙的视线。
“刚才卸货,面粉扬起来了。”孙红梅放下围裙,语气极硬,脸色和平时一样冷。
“迷了眼。”
这里是旧货分号。后院堆的是黄花梨、紫檀和青花瓷。
没有面粉。
陈守拙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他拿起桌角的信封,站起身。
“我去趟邮局。”
陈守拙推开分号的大门,走进了广州的阳光里。手里攥着那封只有两行字的信,步子迈得很稳。
给小丫的挂号信寄出后没过几天,李先生的一通电话就从香港打到了广州分号,约陈守拙回港喝茶。
香港,荷李活道。
这条街依着山势修得逼仄,两侧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古董铺和旧货行。空气里沉香、防潮丸的气味,同街口茶楼里蒸出的虾饺、烧腊香混在一处。
道口拐角处立着一家老字号茶楼,木门半掩。陈守拙推门上楼,进了二楼最里头的包厢。
李先生已经在红木圆桌旁坐着。
他今天没穿三件套西装,只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料子平整挺括,袖口扣着一对纯银袖扣。那根银头手杖就靠在旁边的椅背上。
陈守拙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陈先生。”
李先生提起紫砂壶,倒了一杯普洱推过去:“荷李活道这家老铺的熟普,存了三十年,尝尝。”
陈守拙没碰茶杯。他双手搭在桌沿,目光直视对方。
“你名片上印着伦敦苏富比。”陈守拙开口,声音平稳,“今天找我喝茶,为公,还是为私?”
李先生笑意收了收。
“为私。”他答得极干脆,“今天这间屋里说的话,出了门,苏富比不会认,我也不会认。”
“那就别绕。”
李先生拉开脚边的公文包,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硬纸页,推到陈守拙面前。
“我离开Marc以后,一直在收集他的交易记录。”李先生看着他,“你想知道他从内地经香港运到伦敦的货,一共有多少批吗?”
陈守拙眼神微沉:“多少?”
李先生伸出两根手指,顿了顿,又补了四根。
“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一年。二十四批。”
陈守拙伸出手,指腹压上纸面。
左腕上的老上海表猛地一震,齿轮摩擦出尖锐刺耳的杂音。
“二十四批?!”老白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广福那本私账记到死,也才查出九批!这帮洋鬼子,到底搬空了多少家底!”
与此同时,指腹下的纸页传来一阵微弱的抵触感,细碎的意念顺着皮肤直接钻进脑子里,带着股尖酸的抱怨:
“抄了我足足二十四行……”
“写我的人中途停了三次,手心全都是虚汗,把右下角都洇软了一块。还有一股子雪茄烟臭,呛死个人。”
陈守拙眼神未动,掌心依旧稳稳压在纸上。
这是后来的誊抄件。纸只记得自己被写下时的情形,辨不出字里行间的真伪。
他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