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交手·琉璃厂(2/2)
“您出的价,或许可以衡量金银。但买不下这盏中流淌的八百年时光,更买不走它本该属于的土地。”
山本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完全放松下来,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地、反复地打量着宋清扬,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店里的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周掌柜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周大壮的手,稳稳按在腰间。
几息之后,山本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些,甚至牵动了一点点眼角的细纹,但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评估。
他微微欠身,用中文说道:“宋先生,是我,失礼了。”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银色名片夹,打开,抽出一张素白挺括的名片。双手持着,递到宋清扬面前。名片上,上方是两行优美的日文楷书,下方是工整的中文:“山本商社理事山本一木”。
“宋先生,鄙人山本一木,从事古美术品鉴赏与贸易。”山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礼貌,“久闻宋家乃北平古玩世家,底蕴深厚。今日得见宋先生风仪,更知传闻不虚。望日后,能有合作之机。”
宋清扬接过名片,指尖触及纸张冰冷的质感。他垂目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将名片收入袖中,并未多言。
山本也不再多说,对周掌柜略一点头,转身,带着随从与翻译,向店外走去。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渐渐远去。
宋清扬站在博古斋门内,目光穿过洞开的店门,落在山本逐渐融入街上人流的身影上。秋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得狭长,投在门槛内的方砖地上。
周掌柜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宋清扬身边,声音还带着颤:“三爷!我的三爷哟!您这是……何苦来哉!五千两!足足五千两雪花银!够把您之前那些窟窿填上大半了!您怎么就……”
宋清扬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看着山本消失的方向,声音平淡:“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那是钱啊!白花花的银子!”周掌柜急得跺脚。
“银子能再赚。”宋清扬终于转过头,看了周掌柜一眼,那眼神让周掌柜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有些东西,没了,就真没了。”
山本一行人走出约莫十几步,即将拐入另一条岔巷时,山本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用不高、却足够清晰的声音,隔着半条街喧闹的人声,飘了过来:
“宋先生。”
宋清扬抬眼望去。
“你的日语,”山本用中文说,语速很慢,仿佛在品味每个字,“非常地道。不知是在何处修习?”
宋清扬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声音平稳地送过去:“闲暇时,自己看看书罢了。”
山本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什么的玩味,顺着秋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吗?”他说,“可宋先生的发音、用词、乃至语调韵律,浑然天成,可不像仅仅‘看看书’便能达到的境地。倒更像……在京都或东京,居住研习过经年。”
宋清扬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山本也不在意,仿佛闲聊般继续道:“宋家的生意,听闻近来,颇多坎坷?”
“尚可维持。”
“宋先生,”山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诱惑的意味,“山本商社在北平、天津、上海,乃至东京、大阪,皆有分号,与欧美各大博物馆、收藏家亦往来密切。若宋先生有意,你我或可合作。宋家所藏,经由商社运作,其价值,当远超在这琉璃厂街面流转之数。”他顿了顿,补充道,“价格,必定让宋先生满意。”
宋清扬看着街角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显得与周遭古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回答,每个字都像钉在青石板上:
“宋家所传之物,只流转于华夏子弟之间。出洋之事,不必再提。”
山本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沉淀成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重新将宋清扬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那不再是看一个潜在的交易对象或有趣的对手,而是在评估一件需要重新定义级别、乃至可能需要特殊处理的……“物品”。
“宋先生,”山本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买卖不成,仁义在。期待,日后还有再见之期。”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迈着那种特有的、不疾不徐的步伐,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与建筑的阴影之后。
宋清扬依旧站在博古斋门口。午后的阳光将他藏青色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在地上投下浓黑的影子。秋风卷起街面的落叶与尘土,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周大壮无声地靠近,低声道:“三爷,那东洋人,临走时看您的眼神……不善。”
“我知道。”宋清扬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吹散。
“您……认得他?”
宋清扬沉默了片刻。琉璃厂的长街在秋阳下延伸,飞檐斗栱,招牌林立,往来的行人商贩喧嚣依旧,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锋利的交锋从未发生。
“算是吧。”他最终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眼前的街景,看到了更深处纠缠的线。
周大壮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这几日下来,他已习惯了三爷身上那种与年龄阅历不符的深沉与决断,有些事,不问为好。
宋清扬收回目光,对店内犹自魂不守舍的周掌柜道:“那盏,暂且寄放此处。劳烦周掌柜费心保管。”
“啊?……是,是!三爷放心!小老儿定当小心看护,绝无闪失!”周掌柜回过神来,连忙应承。
宋清扬不再多言,对周大壮略一示意,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离去。藏青色的长衫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周大壮紧随其后,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博古斋。周掌柜还站在门口,望着这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走出琉璃厂西口,喧嚣稍减。远处德胜门方向,隐约传来悠长的驼铃与嘈杂的人声,是蒙古商队进城的动静。
周大壮忍不住又问:“三爷,那宝贝盏不卖了,咱们府上的亏空,族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嘴,怎么办?”
“不卖了。”宋清扬脚步未停,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宋家的东西,能留住一件,是一件。”
“可这日子……”
“日子总能过下去。”宋清扬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船到桥头自然直。”
周大壮看着三爷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背影与记忆中那些在戈壁风沙、雪山隘口前行军的将领身影,隐隐重叠。那是一种认准了方向,便只顾向前,不问前程艰险的决绝。
宋清扬的步伐稳而快,穿过街巷,向着宋宅方向行去。秋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
瞳孔深处,却似有幽暗的火星,在冷静的表象下,一明,一灭。
“来得好。”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他说的是山本一木。
是这条提前浮出水面的毒蛇。
是他正需要抓住的、用来撬动整个迷局的第一个支点。
敌已亮刃,正中下怀。
琉璃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宋清扬的身影穿过古老的街巷,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归家的人流之中。
博古斋门口,周掌柜仍呆呆站着,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那块擦汗的毛巾。小伙计蹭过来,小声嘀咕:“掌柜的,这位宋三爷,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他那日本话……我的娘咧,说得比那东洋人还溜!”
周掌柜回过神来,抬手就给小伙计后脑勺来了一下:“就你话多!”他骂完,自己也忍不住回头,看向宋三爷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柜台上那只锦匣,眼神复杂难明。
他忽然觉得,这平静了许久的琉璃厂,怕是要因为这位置“死而复生”、脱胎换骨的宋三爷,掀起些意想不到的风浪了。而那风浪之下,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劫数,谁又说得清呢?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抱起那只装着建盏的锦匣,像捧着个烫手山芋,又像抱着个聚宝盆,小心翼翼地捧到后堂密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