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时间错乱(1/2)
火车缓缓驶出北平站时,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
宋清扬靠窗坐着,肩膀抵着冰凉的窗框,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铁轨下方传来的持续而沉闷的震动。沈清墨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过。老吴坐在过道对面,后背靠着车厢壁,脖子歪向一侧,鼻腔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鼾声不大,但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气筒。车厢里挤满了人——穿棉袍的商人抱着装账本的皮箱打盹,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给怀里的婴儿喂水,几个结伴出行的学生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他们的笑声偶尔扬起一小片,又很快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压下去。空气里混着煤烟和茶叶蛋的气味,煤灰味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渗进来,和暖炉烤出来的热空气搅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发昏。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北平郊区的农田正在变成灰褐色的荒野。田埂上的稻草人歪倒在一个沟渠边,一只胳膊断了一半,在风里晃着。偶尔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从窗外掠过,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很快被车速甩在身后。天色越来越暗,车厢里亮起了灯,黄色的光从头顶的灯罩里漏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薄光。有人在座位上打着盹,有人在小声交谈,翻来覆去都是些琐碎的话,声音被车轮的声响碾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宋清扬正要合上眼,余光瞥见了对面座位上的一个人。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领口处露出褪色的毛线围巾,边缘的毛线已经起了球,像是穿了多年洗过无数次的那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深色的发箍拢在脑后,露出的耳廓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低头在看。神态安详,像是在读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宋清扬注意到,那份报纸的纸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报纸都更白,更光滑,像是用某种他不认识的机器印出来的。字体也很细,笔画的边缘干净利落,不像这个时代的铅字,多少带一点墨迹渗开的毛边。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又看了一眼。老人还在看那份报纸,翻了一页,折好,继续看。宋清扬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的日期栏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下。日期栏印着一行字:“中华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今天是十一月八日。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站起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重新落在老人手里的报纸上。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报纸的版头印着“北平晨报”四个大字,”。
沈清墨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你看你的书。”
他继续观察那个老人。老人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依然在看报纸。他的食指偶尔在某个地方点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宋清扬注意到他点的那几个位置,在报纸的版面上被人用红笔圈出来了。一共三处,都画着圆圈,笔迹有力,像是专门标注了重点。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的灯是昏黄色的,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一阵短暂的骚动。老人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看。宋清扬趁他放下报纸的间隙,看清了那三个红圈标注的内容——
第一篇是一则短讯,标题是:“宋家文物南迁获官方批准”。第二篇是一则社会新闻:“北平警方调查周大壮命案未果”。第三篇是一则讣告,只有三行字,其中一行写着“哈尔滨”三个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前三篇都与他有关,周大壮的命案、南迁的消息、哈尔滨的讣告。这份报纸不是偶然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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