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奉天城(1/2)
火车在奉天站停下时,窗外的天正从铅灰变成铁锈色。
宋清扬没有睡好。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再合过眼,那张纸条上的地址一直在脑子里转,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的位置用指尖反复描那几个字。他本来应该直奔长白山,但纸条改变了他的路线。现在他决定先到奉天稍作停留,摸清山本在东北的布局——这里是通往哈尔滨的必经之路,也是日本人在东北势力最深的城市之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慢了下来,车窗外那些黑漆漆的屋顶和烟囱开始变得清晰,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往一张灰纸上撒碎金子。
他从铺位上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布料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沈清墨也醒了,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老吴还在打鼾,鼾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他推了推老吴的肩膀,压着声音说:“到了。穿鞋,下车。”
老吴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他看了一眼窗外,手指从刀柄上松开,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开,能看见里面那颗缺了一半的臼齿:“到奉天了?这比北平冷多了。风刮在脸上一开始是冰的,再过一会儿,你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他坐起来,弯下腰去系鞋带,鞋带已经磨得起了毛,打了好几个结。
三个人随人流走出奉天站时,站外广场比北平站小得多,但更加嘈杂。黄包车夫在喊客,卖烤地瓜的铁皮桶冒着白烟,白烟升到半空中被风扯散,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撕棉花。几个穿厚棉袍的俄国商人站在路边低声交谈,他们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煤油灯的光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空气中混着炭火、油污和冻土的腥味,脚下踩着的石板已经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表面结着一层极薄的霜。
宋清扬注意到,出站时有两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一直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他没有回头,压低声音对沈清墨说:“有人跟着。”沈清墨没有转头,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边缘的毛线蹭过她的下巴,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几个?”
“两个。从出站口就跟上了。”
“日本人?”
“不一定。奉天的地痞也替日本人办事。”他在广场边停下,在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站住,弯腰挑了一个。铁桶表面的温度隔着布手套传过来,他拿起一个,用余光扫了一下侧后方。那两个人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下了,假装在看小贩卖的皮货。小贩摊子上铺着几张灰白色的狐狸皮和一条黑色的貂围脖,毛皮在灯光下反着细弱的光。
他把烤地瓜递给沈清墨,“拿着,暖手。”然后转身朝广场东侧的一条小巷走去。老吴会意,放慢脚步,落在了后面。巷子口摆着一辆废弃的板车,车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灰白色,像一个人的皮肤在脱屑。宋清扬走进巷子时加快了脚步,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侧身闪了进去。门板是灰蓝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边角处的木头被风雨泡得发黑,透着一股霉味。沈清墨紧跟在后面。
老吴在巷口站定,弯下腰假装系鞋带。那两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跟到巷口时,老吴直起身,挡在他们面前,咧嘴一笑,牙在煤油灯的暗光里反了一下:“二位,找人?”那两个人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伸手想推开老吴,老吴手腕一翻,扣住了那人的手腕。他的拇指抵在那人手腕内侧的骨节上,那人动了一下,没有挣脱。“别急。我还没问完呢。”巷子里传来宋清扬低沉的声音,“老吴,走了。”老吴松开手,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跟进巷子。那两个人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没有追上来。
三人穿过巷子,拐到另一条街上。宋清扬在一家挂着“大和商行”招牌的店铺对面停下来。店铺门面不大,门板漆成深褐色,门口的棉帘子半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灯光。帘子是靛蓝色的粗棉布,边缘已经被手摸得发亮,像一层陈旧的光泽。他站在街对面的电报局门口,假装在看门外的告示板。木板上的纸被风吹得起了一角,边缘微微翘着。沈清墨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对面那家店铺的门上:“山本的?”
“山本商社在奉天的分支机构,换了个名字继续开。”他观察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后有几个人进出——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习惯性地低头;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皮鞋底踩在门槛上,声音清脆;还有一个拎着皮箱的黄包车夫,把一只不大的箱子送进去。箱子的颜色很深,表面有轻微的划痕,车夫拎着时手臂明显在用劲。很沉。送进去的是东西,拿出来的是情报。
“咱们今晚进去?”沈清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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