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南京的情报员(1/1)
南京的深秋比北平更潮一些,空气里混着江水的腥气和煤烟味,沿着街道的走向缓慢地流动着。陈墨穿过中华门内的旧街区时放慢了速度,在几处巷口之间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雨花台附近的地形比他预想中更为规整,两侧建筑的排列间距均匀,没有太多可以供人快速穿行的窄巷。
他按照之前确认过的地址走进一条巷子,两侧的院墙都是灰砖砌成的,高度大致相当,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枯苔。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漆面已经褪了大半的木门前停下来,在门板上按照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两轻一重,在安静的巷子中显得清晰而短促,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一串声音编码。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人的脸。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袖口处有磨损痕迹。老人的目光在陈墨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张脸和某段记忆中的描述进行对比。“你是从北平过来的?”他问。
“是,有人让我来找你。”陈墨说。
老人没有说话,侧身让出一条通道。陈墨跨过门槛,跟在他身后穿过一处不大的院子,进到一间堆满旧书架的房间。台灯的光线集中在桌面中央的一小片区域上,照亮了一只敞开的木盒,盒子里装着几卷用细绳捆扎的纸页,封皮的边缘已经因年代久远而呈现出浅褐色的过渡。
“你在找的那条线,在南京不是一条单独的路线,是一段被切割过的碎片。”老人在桌边坐下来,把木盒转向陈墨的方向,让他能看清里面那些纸页的状态,“他在长沙的旧书店里整理过一份转运记录。那份记录标注了几批从北方运往西南的货物在南京停留时的存放位置和时间范围。”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如果你要找的是山本在南京的部署计划,那份记录里有一段的内容是专门为那个方向预留的备注信息。”
陈墨在桌边坐下来,伸手取出一卷纸页,解开系绳,借着他侧过身调整台灯角度的时机,那卷纸页在他手中展开时边缘的折痕因反复开合而呈现出细密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比周围纸面更薄,像是已经接近断裂的临界点。他的目光沿着那些字迹移动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来:“这些备注信息,是山本的人在南京的部署图,还是只是他打算使用的地点,尚未完成,仍在等待条件成熟后再执行的步骤?”
“这些位置和分布方式与近期正在接近南京的那批运输船队的停靠时间和位置之间存在重合,不像是随机选择的落点。”老人把木盒的盖子重新合拢,声音不高不低,“山本抵达南京后,不会选择进入市区,而是直接从码头进入他选定的位置。他计划在南京下关码头登岸,伪装成文物运输船,以便在南京陷落前获得一段无人干扰的窗口时间,完成他最后的操作。”
陈墨把纸页沿着折痕重新叠好,放回木盒中,然后把木盒的盖子合拢,轻轻压平。“我需要一份覆盖下关码头周边所有可通行路线的地形图,以便在码头周围布置好接应线路和备用撤离通道。”他说。
老人从桌角拿起一支笔,在纸页背面画了几条简略的线条。“码头南侧有一段已停用的旧轨,可以顺着轨道靠近江岸边缘,轨道表面覆盖着一层碎石,移动时声音比在泥地上更明显,但可以在夜间避开大部分视线范围。到达江岸后,可以沿着江岸向北移动。山本预定停靠的位置在码头的西侧,那里有一段通往江面的台阶,是那段时间唯一不会被遮挡的通道。”
“码头上还有没有其他可用于观察的位置?”
“码头边缘有几处堆放的旧木箱,靠近缆桩的位置,可以用来放置观察点。”老人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但如果山本提前确认了那里的视线条件,他可能会在进入码头前先派人清理那一带。”
陈墨把那页纸沿中线折好,放入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我会在明天之前完成对码头周边地形的初步核实。如果遇到与地图不符的变动,我会先在边缘区域进行标记,再重新调整计划。”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陈墨站起来,朝门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门槛处侧过身来:“如果那批运输船队提前到达,我该怎么确认他们是正在改变计划,还是正在执行新的部署?如果我提前看到了与你提供的信息不一致的动向,我该怎么在发送消息之前确认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绕行或延迟?”
“如果你看到船队在预定时间之前靠岸,而且所有船只同时调整了方向,那就不要等确认。”老人的声音从桌边传来,“那说明他们正在进行一次计划外的部署,不会留给外界太多判断的时间。”他顿了一下,“那时的第一反应,最好不是核实,而是行动。”
陈墨没有回答。他迈过门槛,穿过院子,在院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确认巷子中没有异常的脚步声,然后推开门,沿着来时的巷子向外走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出巷口后逐渐变轻,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收起的路线。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距离是否与他记忆中的一致,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一条横街,在转过街角时放慢了速度,侧身靠在墙边,低头从内袋中取出那卷纸页,展开一角,确认那段线条依然清晰可辨。然后他把纸页重新折好放回内袋中,从口袋中取出传音玉,握在手心,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一段已经在空气中成形的声音主动落向它的接收位置,然后他听到了一段声音从玉佩表面传来,清晰而稳定,带着他熟悉的语调:“我在码头南侧,已经确认了轨道和旧木箱的位置。”宋清扬的声音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穿过传音玉的通道,“你那边呢?”
“南京这边的部署图已经拿到了。”陈墨说,“他在下关码头登岸,伪装成文物运输船。”
“那批船队已经进入预定的停靠位置了。”宋清扬的声音穿过传音玉传来,带着江岸背景中断续的水声,“我会在码头西侧等他。如果他能走到那里,我也会在那里。”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语气与当前位置之间的匹配度,“你先找到那批木箱所在的位置,确认那道轨道是否还能正常通行。如果发现异常,先撤回安全距离,再做判断。”传音玉的表面温度在他说话的过程中逐渐下降,像是正在把最后一段信息传递到收件人那里,然后恢复了安静的待机状态。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码头上煤渣的细微尘埃,在夜晚空旷的码头表面缓慢地循环着,像是正在等待那批船队在预定时间抵达预定的停靠位置,以便与岸上那些已经就位的标记点完成对接。陈墨在巷口停下来,把传音玉放回内袋中,沿着街道外侧朝下关方向走去。沿途的路灯间距不均,有一段路完全被夜色覆盖,街边的砖墙在月光下呈现出均匀的灰白色,没有明显的缺口或可供藏身的位置,墙面上刻着几道细长的旧痕,像是被锋刃或重物刮擦留下的,但边缘已经被风雨打磨得平滑,失去了原有的深度。他的脚步声在穿过那段路面的过程中没有中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直到前方出现了码头边缘的轮廓线,他才放慢速度,在码头的入口处侧身走进阴影中,目光沿着江岸线向码头西侧延伸的方向移动。码头上那几堆旧木箱的轮廓还在,位置与他记忆中一致。江面上那批船队的轮廓在夜色中呈现出比水面更深的色调,正在缓慢地接近码头西侧的停靠位置。他沿着轨道方向又走了几步,确认那条轨道的状态仍然可以通行,然后在一堆木箱后方蹲下,把传音玉握在手中,等待那段声音在下一个预定时刻沿着同样的通道再次到达它的接收位置。他等了一段时间,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块传音玉表面短暂地振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他确认了振动的持续时间和间隔,然后把它放回内袋中,站起来,沿着轨道方向朝江岸边缘移动了几步,在接近码头西侧的位置停下来,侧过身,目光穿过夜雾,与江面上那道正在接近的船队轮廓对齐。他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他自己来标记这段距离的终点。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夜间低沉的拍岸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远方靠近,正在缓慢地收敛它的延伸方向,以确保它的落点和预定的位置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