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上海（1/1）

从南京到上海的火车开了将近六个小时。宋清扬在傍晚时分到达上海北站，出站时天色已经暗了，站前广场上的路灯在薄雾中亮着，光晕被梧桐树枝叶切碎，投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色斑块。他在附近找了一间旅馆住下，把背包放在房间角落，洗了把脸，然后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本从宋清远那里拿到的旧笔记从背包侧袋中取出来翻到标注过的那几页。上海法租界那位藏家的信息，宋清远在页脚处标注了详细地址——霞飞路附近一条支弄内，门牌号写在旁边。地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周姓，原北平古玩商，约二十年前迁沪。铺面兼住所。”

第二天上午，宋清扬按照地址找到了霞飞路附近的那条支弄。弄堂不宽，两侧是连排的石库门建筑，墙面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叶子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他在门牌号对应的那扇黑漆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他上下打量了宋清扬一遍，侧身让开通道。

“宋清扬？”那人问。

“是。”

“进来坐。”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排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大小不一的瓷器、铜器和玉件。光线偏暗，只有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盏台灯，光晕集中在桌面上一小块区域。周姓藏家在桌边坐下来，把台灯的角度调正了一些，让光线照清对面椅子上的座位，示意宋清扬坐下。

“你堂兄之前托人捎过信，说你要来。”他从桌角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层深色绒布，三件器物并排放在绒布上——一件是北宋定窑刻花盘，一件是元代青花小罐，还有一件是清代竹雕笔筒。他逐一拿起放在桌面上，没有多解释，只是让宋清扬自己看。

宋清扬先拿起定窑盘看了一遍。盘口处有细密的芒口特征，刻花纹饰流畅，釉面温润，底足修胎规整。他把盘子放回桌面上，拿起青花小罐翻看了一遍。罐身的青花发色深沉，纹饰以缠枝莲纹为主，底部的胎质和釉面都符合元代特征。第三件竹雕笔筒他看得更仔细，沿着笔筒表面的雕刻纹路逐一确认了刀法和包浆，然后放回原处。

“三件东西都在。”宋清扬说，“状态比之前记录中描述的更好一些。”

“我收的时候就是完好的。这些年放在架子上没有动过，温湿度控制得比较稳定。”周姓藏家把三件器物逐一放回木盒中，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宋清扬，“你堂兄的信里说，你想用同等品相的器物置换。我这边确实有出手的打算，但我不需要置换。我年纪大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想趁早处理掉。你如果有现钱，可以按市价来谈。如果没有，可以留下一部分做押金，剩下的分期付。”

“你开价。”

周姓藏家报了一个数，比之前联络点传回的预估略低一些，在合理范围内。宋清扬从内袋中取出一只小记事本，在页脚记下了价格和物品清单，然后放回原处。他开口说：“价格可以按这个来。明天上午我送钱过来，同时办理交接。这三件东西后续会纳入南迁文物的保护计划中，送往重庆存放。”

“不用送钱来。”周姓藏家说，“你把钱存到霞飞路那家兴业银行的户头上，账户名写我的名字。钱到账之后，我把东西打包好放在铺面门口，你派人来取就行。我不喜欢现钱交易，太麻烦。”

宋清扬点了点头，把记事本收好，站起来。他在博古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架子上其余几件器物，然后侧过头来：“你手里还有没有其他从北平流出来的器物？”

周姓藏家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角拿起一只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有。但那些不在这一批清单里。你堂兄的记录我见过，上面标注了二十七件，这三件在清单上。剩下的那些，有一部分在我这里，但不在同一批。如果你感兴趣，可以下次再来看看。今天先说这三件的事。”

宋清扬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门口，侧过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和那排博古架，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弄堂里，几个妇人正在门口择菜，说话声和菜刀碰砧板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巷道中形成一片持续的细碎回响。

当天下午，他在霞飞路那家兴业银行办完了转账手续，然后回到旅馆把交接信息整理好，准备第二天去周姓藏家那里取货。傍晚时分，他坐在旅馆房间的桌边，把那枚传音玉从内袋中取出来握在手中。玉佩表面依然没有温度变化，也没有亮光。

“陈维崧，上海这边的三件回流文物已经确认。明天完成交接之后，我会安排运输送到南京，再并入第八批的后续路线。目前没有发现与委员会信号特征相关的异常活动。”

传音玉沉默了几秒，然后陈维崧的声音从玉佩内部传来：“收到。南京方向的回流文物不需要通过时间线节点验证，完成交接后可以直接纳入南迁保护计划。如果你在确认过程中发现任何新的信号活动，再通过传音玉反馈。”

宋清扬把传音玉放回内袋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法租界的街道上，路灯亮着，光晕在梧桐树的枝叶间透出细碎的斑点，几个行人从楼下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短暂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他拉上窗帘，在桌边坐下来，把明天需要办理的手续和运输安排逐一核对了一遍，然后合上记事本，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