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苏州(1/1)
去苏州的决定是在第二天早上做出的。沈清墨在前一天晚上把第八批的接收确认工作安排好了,北平这边暂时不需要宋清扬留在铺面里守着。她在他出门之前把一份苏州的地址信息放在桌角,旁边附着一张从旧档案中抄录的接收记录副本,上面的字迹是宋清远的,工整而密实。
“苏州那件是一件明代宣德青花碗。接收人姓陈,住城西阊门附近。宋清远在南京找到的接收记录显示,这件东西在1927年被调拨到苏州城区的一个指定地址,经手人姓吴,是当时苏州本地的一个古玩中间人。陈姓接收人是从吴姓中间人手中购得的,当时留了收据,但没有在收据上写明物品的出处。”沈清墨说,“地址确认过了,目前仍然有效。陈姓接收人还在原址居住,房屋没有转手过。”
宋清扬把地址信息收好,放进内袋中。他拿起背包,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清墨站定的位置:“北平这边如果有紧急情况,传消息到苏州。我在确认完那件东西之后会尽快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苏州那边如果遇到需要协助的情况,可以联系当地的联络点。联络点的地址在地址信息的背面。”
宋清扬点了点头,迈出门槛,沿着巷子朝火车站方向走去。北平的深秋早晨很冷,路面上的薄霜还没有化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苏州的车票,然后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火车进站时带起一阵冷风,把站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火车在午后到达苏州。他从站台出来时,苏州正在下着小雨,雨丝细密地斜打在站前广场的石板地上,把地面洇成一片深灰色。他按照地址信息上的路线,沿着城西的街巷走了一段路,在阊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扇门。门板是深褐色的,门楣上方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已经褪了色。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浅浅的胡茬。他上下打量了宋清扬一遍,没有立刻开门,只是从门缝里看着他。
“找谁?”
“找陈先生。有一件宣德青花碗的事想和您谈。”
那人沉默了片刻,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通道。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他在桌边坐下来,把茶壶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位。
“谁让你来的?”
“宋清远。他在南京的旧档案中找到了这件东西的接收记录。记录显示这件宣德青花碗在1927年被调拨到苏州,经手人姓吴,您是从他手里买的。”
那人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里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只木盒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件青花碗,碗身以青花绘缠枝莲纹,发色深沉,釉面温润,底部有“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款。碗的口沿处有一道极细的旧伤,像是多年前磕碰后留下的痕迹,已经自然包浆了。他把碗从木盒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让宋清扬看。
宋清扬把碗拿起来翻看了一遍。青花发色和纹饰风格与宣德时期的特征吻合,底部的款识字体规整,釉面没有新的修补痕迹。他把碗放回桌面上,开口说:“这件东西的原始出处,您知道吗?”
“知道。吴先生当时跟我说过,这是从北平一户人家里流出来的。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一家,只说东西是老物件,不是新仿的。我买了之后一直留着,没有转手过。”那人把碗重新放回木盒中,盖上盖子,“你打算收回去?”
“对。这件东西会纳入南迁文物的保护计划,送往重庆存放。价格可以按市价来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距离的长度是否与他的预期一致,然后开口说:“价格按市价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想知道这件东西是从哪一家流出来的。我留了它二十年,想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
宋清扬看了他一会儿。他从内袋中取出那本从宋清远那里拿到的旧笔记,翻到标注过的那一页,把上面的信息简短地复述了一遍:“这件东西是从北平宋家流出的。经手人是吴姓中间人,他在1927年将一批文物从北平转运至苏州,其中就包括这件青花碗。宋家的旧账册中有对应的记录。”
那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过身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小雨,然后转回来:“行。按市价来。你什么时候要货?”
“明天上午。我让人送钱过来,同时办理交接。东西后续会由我安排的运输队送往南京,再并入南迁的主要批次中。”
那人点了点头,把木盒盖上,放回里间。他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钥匙,放在桌角:“这是木盒的钥匙。明天交接的时候,我把木盒和钥匙一起给你。”
宋清扬把钥匙收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青石板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他走出巷口时,天色正在从灰白过渡到傍晚的灰蓝,几个行人从街角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短暂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他在附近的旅馆找了一间房间住下来,把当天的确认信息整理好,用旅馆的电报机给北平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苏州已确认。明日交接。无异常。”
当晚,他坐在旅馆房间的桌边,把那枚龙骨碎片从内袋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碎片表面依然没有温度变化,也没有振动。他把它放回内袋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苏州的街巷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窄小,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把远处的瓦檐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拉上窗帘,在桌边坐下来,把第二天的行程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合上记事本,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