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青梅有毒·9(1/2)
蓓薇被正式批捕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在看守所高高的围墙上,很快融化成水痕,像眼泪。我站在会见室的玻璃窗前,看着狱警带她进来。她瘦了,囚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素面朝天的脸在日光灯下苍白得像纸。但看见我时,她还是笑了,那个我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李廷。”她坐下,隔着玻璃,“下雪了。”
“嗯。”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她也贴上来,掌心相对,却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
“案子……怎么样了?”我问。
“移送检察院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赵警官说,证据确凿,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别难过。”她反而安慰我,“这是我应得的。陈默……是我害死的。虽然我没想让他死,但他确实因我而死。”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飘落的雪:“李廷,你知道吗?在看守所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小时候,想我们来北京,想陈默,想王璐,想所有因为我而受伤的人。”
她转回头,看着我:“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以为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把你绑在身边,不让任何人靠近。但我忘了,爱首先是尊重,是信任,是让你成为你自己。”
她笑了,笑得很苦:“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我说,“蓓薇,只要你认罪悔罪,好好改造,我会等你。十年,二十年,我都等。”
她摇头:“李廷,别等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沉默。然后,伸手,隔着玻璃,想摸我的脸。
“李廷,”她轻声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但下辈子,我要做个正常人,谈一场正常的恋爱,过正常的生活。”
“好。”我说,“下辈子,我们做正常人。”
会见时间到了。狱警带她走。她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像雪,干净,冰冷,转瞬即逝。
走出看守所时,雪下大了。我站在路边,点了支烟。烟很呛,呛得我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震了。是赵警官。
“李先生,”他说,“林蓓薇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了。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这么快?”
“证据确凿,没什么好拖的。”赵警官顿了顿,“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们在进一步调查中发现,林蓓薇可能还涉及另一起案子。”
我心跳停了一拍:“什么案子?”
“王璐。”赵警官说,“她辞职后,回了老家。但上周,她老家派出所接到报案,说王璐失踪了。我们调取了监控,发现她失踪前,林蓓薇去找过她。”
我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陈默死后的第三天。”赵警官说,“监控显示,林蓓薇去了王璐老家,在她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王璐下楼后,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之后,王璐再也没出现过。”
我浑身冰冷。
“你们……找到王璐了吗?”
“还没有。”赵警官说,“但我们在林蓓薇的电脑里,发现了新的视频。是她和王璐见面的录像。”
视频。
又是视频。
这个习惯监视一切的女人,连犯罪都要录下来。
“视频里,”赵警官继续说,“林蓓薇对王璐说:‘你辞职是对的。但还不够。你要彻底消失,从李廷的世界里消失。’王璐很害怕,说她会离开北京,再也不回来。但林蓓薇说:‘我不信。除非你死。’”
赵警官顿了顿:“然后视频就断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王璐失踪了,林蓓薇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王璐。
那个给我送花、被我拒绝、最后辞职离开的女人。
她也因我而死?
或者,生不如死?
“李先生,”赵警官说,“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出来。否则,等我们查出来,你就是共犯。”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蓓薇有病,知道她偏执,知道她有毒。
但我不知道,她会杀人。
或者说,我不知道,她真的会杀人。
我以为陈默的死是意外,是过失。
但现在看来,可能是预谋。
甚至,可能是连环。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赵警官叹了口气:“李先生,你让我很失望。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你会清醒一点。但你还是选择包庇她。”
“我不是包庇她。”我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让法律来决定。”赵警官说,“下个月十五号,法院见。”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雪中,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很快积了一层。
像罪,一层一层,把我埋起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冷得像冰窖。我打开灯,看着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厨房里还有蓓薇没洗完的碗,沙发上还有她没织完的围巾,卧室里还有她没带走的香水。
一切都在,只是人不在了。
我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相框。里面是我们初中毕业的合照,她扎着麻花辫,我板着脸。阳光很好,我们都笑得很傻。
那时候的我们,怎么会想到今天?
怎么会想到,爱会变成罪,青梅会变成毒果?
我想起乙一的小说《动物园》,那个日本作家擅长写黑暗中的温情,写扭曲中的纯爱。他的笔下,爱可以是毒,可以是罪,可以是毁灭一切的力量。就像《七个房间》里姐弟相濡以沫的温情,在血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珍贵。但我们的故事里,连那点温情都没有了,只剩下罪和罚。
我把相框扣在桌上,走到阳台。雪还在下,整个北京白茫茫一片,像被洗刷过的罪。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璐的母亲。
“李廷,”她声音哽咽,“小璐……小璐失踪了。警察说,和你女朋友有关。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姨,”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哭了,“我女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雪。
雪真干净啊。
干净得,让我觉得自己脏。
开庭前一周,我收到了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
厚厚一叠,像砖头。我翻开,一页一页看。故意杀人罪(陈默),故意伤害罪(王璐,未遂),非法拘禁罪(王璐),非法持有危险物质罪(秋水仙碱、乌头碱等)……
罪名很多,证据很多。
视频,录音,药瓶,针管,日记,监控……
铁证如山。
蓓薇完了。
我也完了。
因为起诉书里,我也被列为“涉嫌包庇罪”的嫌疑人。
赵警官说得对,我是共犯。
从我知道真相却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共犯。
我合上起诉书,走到窗边。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楼下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传上来,清脆得像铃铛。
多好啊。
正常人的生活,正常的快乐。
而我,再也回不去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
法院门口围了很多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我低着头,快步走进去。
法庭里,蓓薇坐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她瘦了很多,但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像在等待判决,又像在等待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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