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和殿(1/2)
苏晚走到太和殿西偏门时,太阳正好悬在飞檐上方。
不是正午,是偏西一点。阳光把殿角的铜铃照得发亮,风一吹,铃不响,只是晃。
墨九霄已经站在门下了。
他换了身衣裳,不是九霄宗弟子的青白袍,是一身灰。像是去送葬,也像是去扫墓。
你来早了。他说。
我怕迟到。苏晚说,你们九霄宗的规矩太多,我怕走错门又被抓起来。
墨九霄看了她一眼,没笑,但眼底动了一下。
跟着我。他说,不要碰任何东西。
地下有东西会咬人?
地下有东西会认人。墨九霄说,你身上带着莲池的花,它可能会把你当成一盏灯。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那更好。她说,我正想看看,灯的眼睛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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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门后不是殿堂,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侧的墙上嵌着青铜灯盏,灯盏里没有油,只有一些白色的灰烬。那些灰烬被苏晚经过时带起的风一吹,轻轻地飘起来,又落回去。
这些都是魂灰。墨九霄走在前面,声音从
苏晚停下脚步。
你娘也在这里?
在最
最久是多久?
十六年。墨九霄说,从你出生那年,一直烧到三个月前。
苏晚的指尖发凉。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盏魂灯。沈照说,灯亮了十六年,三个月前灭。
原来不是巧合。
她娘死的时候,墨九霄的娘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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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一朵九瓣花,花瓣向下垂,像是一张哭着的脸。
墨九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按在花心。玉佩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字。
我娘的姓。他说。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寒气从门里涌出来。不是冬天的冷,是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冷。
苏晚跟着墨九霄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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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会看到一间密室。
但眼前是一片很大的地下空间。很大,大到她看不清边界。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盏灯,一盏接一盏,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海。
每一盏灯
不,不是坐着。
是被封在透明的石壁里。
那些女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的年轻,有的已经老了。她们的姿势各不相同,但表情都很像——平静,或者说是被烧尽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
这是灯海。墨九霄说。
苏晚说不出话。
她见过莲池的灯,但那些灯是漂在水面上的,可以飘走。这里的灯是钉死的,是被封在石壁里的,像是标本。
施善门说,墨九霄的声音很轻,圣女死后,魂灯会回到这里。灯不灭,人不入轮回。
那灯灭了的人呢?
才能投胎。墨九霄说,所以我娘烧了十六年。她不是在守着施善门,是在守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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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盏比其他灯都大的灯。灯座是白玉雕成的九瓣花,花瓣向上托着一团白色的火焰。火焰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头看花。
那就是我娘。墨九霄说。
苏晚看着那盏灯。
灯芯上刻着一个字。
她走近了一步。
那是一个字。
你不是说灯芯上刻着一个名字?苏晚问。
是名字。墨九霄说,但我娘的名字不叫。
那这个字是——
是她前任的。墨九霄说,每一盏圣女的灯,烧到最后,都会刻上接任者的名字。我娘刻的是,因为她的接任者姓方。
苏晚忽然明白了。
所以灯芯上的名字,不是灯主的。她说,是下一个被烧的人的。
墨九霄点了点头。
我娘在的时候,灯芯上刻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她死了之后,我的名字被抹掉,换成了接任圣女的名字。
接任圣女是谁?
墨九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
你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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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后背开始发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墨九霄带她来看这盏灯,不只是想让她看施善门的残忍。
他是想让她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在莲池点灯的时候,墨九霄说,掌灯婆婆有没有说过,你的灯焰和别人不一样?
她说我的灯是烬火。苏晚说。
烬火不是普通的灯焰。墨九霄说,烬火是烧尽过一次的灰,又自己点起来的火。施善门历代圣女里,只有两个人点出过烬火。
哪两个?
一个是我娘。墨九霄说,另一个,是你娘。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娘不是圣女。她说,沈照说她是巡灯人,是被逐出莲池的。
因为她跑了。墨九霄说,但她跑之前,已经点燃了烬火。施善门找了十六年,就是为了找回那团火。
他看着苏晚。
现在那团火,在你丹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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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小腹。
那里的花影还在。三瓣半,白色的,安静地转着。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她说,是想告诉我,我也是一盏灯?
我想告诉你,墨九霄说,你可以不当灯。
怎么不当?
把名字从灯芯上抹掉。墨九霄说,把接任者的名字,换成你自己的。
苏晚没听懂。
墨九霄走到灯座前,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刀身很薄,像是一片柳叶。
施善门的规矩,他说,圣女可以指定接任者。如果我娘当年指定的是我,那她现在应该刻的是另一个名字。但她没有。
她刻了什么?
墨九霄把刀尖抵在灯芯上,轻轻一挑。
白玉灯芯上露出更深的刻痕。不是,是另一个字。
苏晚凑近看。
那是一个字。
她让我逃。墨九霄说,不是让我接任,是让我永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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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人的。
墨九霄的脸色变了。他把小刀收回袖里,挡在苏晚身前。
戒律堂。他说。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太和殿地下有禁制,墨九霄说,有人开门,他们就知道。
你爹知道你来?
我爹知道。墨九霄说,但方瀚不一定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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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人果然是方瀚。
他身后跟着八个戒律堂弟子,手里都拿着锁魂链。链子是黑色的,上面刻满符文,在灯海里泛着冷光。
墨师侄。方瀚说,你带外人进太和殿地下,不合规矩。
她是我的未婚妻。墨九霄说,不是外人。
未婚妻也是外人。方瀚说,除非她姓墨。
方师叔,墨九霄的声音很平,这里是我娘的灯。我带谁来看,轮不到戒律堂管。
这里也是九霄宗的禁地。方瀚说,宗主闭关,大长老让我来看一看。
大长老?墨九霄笑了一下,我大伯什么时候对女人的灯感兴趣了?
方瀚没笑。
苏姑娘。他看向苏晚,你昨天在莲池,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什么话?苏晚问。
关于三年前那七个人的事。方瀚说,那是九霄宗的家丑,外人不能知道。
我是墨九霄的未婚妻。苏晚说,也不算外人吧?
未婚妻可以退。方瀚说,死人就不会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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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堂弟子往前走了半步。
墨九霄的剑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方师叔。他说,你想在这里动手?
我不想。方瀚说,但你如果护着她,我就只能连你一起请。
请得动吗?
请不动也得请。方瀚说,你爹三年前做错的事,不能毁了你结婴。
墨九霄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是在为我好?
我是在为九霄宗好。方瀚说,你结婴需要她。她知道了太多,就不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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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看着方瀚。
她知道墨九霄不能在这里硬来。他是金丹后期,方瀚也是金丹,加上八个戒律堂弟子,真打起来,墨九霄未必能护住她。
而且她灵气没恢复。
她需要一个筹码。
方长老。苏晚忽然开口,你说这里是九霄宗的家丑。
不错。
那如果我把这家丑,写成请帖,发给五大宗门呢?
方瀚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娘是玄门巡灯人。苏晚说,我手里有玄门的裂铜镜。只要我捏碎它,玄门就会知道九霄宗地下有一大片施善门的魂灯。
她笑了笑。
你猜玄门是会来救人,还是会把这件事当成把柄,让九霄宗在东陵八宗里再掉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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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没说话。
他看着苏晚,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女人。
你在威胁我。他说。
我在谈条件。苏晚说,你让我走出去,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灯海。
我可以看不见。苏晚说,但我得先活着走出去,才能瞎。
墨九霄的嘴角动了一下。
方师叔。他说,我未婚妻的脾气不太好。但你应该看得出来,她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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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沉默了很久。
灯海里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诡异。
我可以放你们走。他终于说,但有一个条件。
苏晚必须去施善门。方瀚说,不是当圣女,是作为九霄宗送的礼。
什么意思?墨九霄问。
五大宗门有人想要她。方瀚说,把她送过去,九霄宗能换十年太平。
谁想要她?
方瀚看着苏晚,缓缓吐出两个字。
红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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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后颈忽然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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