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人道正统，不在天数（1/2）

香。

浓烈至极的肉香，混合着烈酒的辛辣，借着初春的料峭寒风，自大丰城头浩浩荡荡地卷向八百里原野。

大丰城内，白雾蒸腾。

数百口青铜巨镬一字排开，锅底下劈柴烧得毕剥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滚沸的肉汤里沉浮着大块大块的肉。油脂被熬得雪白，香味直冲云霄。

商军主力，加上沿途各部戍卒，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内外摆开了望不到边际的流水席。

玄鸟卫的精锐们卸下重甲，大碗筛酒，大块撕肉，喧笑声与碰碗声汇聚成惊天动地的浪潮，将天穹上的阴云硬生生震碎。

不仅大丰城。

新收复的卧虎城、盘龙城，乃至于大商后方的界牌关、汜水关、穿云关等五座雄关，在同一日内接到军令——开仓放粮，全军犒赏！

连绵千里的防线上，处处是冲天的肉香，处处是玄鸟战旗下的欢腾。

大丰城外五里，乱石岗。

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风口处，干裂的嘴唇不停颤抖。

那是从西岐腹地逃出来的流民。

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趴在土坡上，贪婪地抽动着鼻子，眼珠子被风沙吹得通红：“爹，你闻到了么？是肉……是炖肉的味儿！”

靠在他身后的老汉形销骨立，肋骨根根分明，两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他靠着一块避风的冻土，苦笑了一声，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锣声：“那是商军在摆宴。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他们的铜鼓响。娃啊，别闻了，越闻越饿，喝口雪水垫垫吧。”

“我不明白！”

汉子猛地转过头，眼底满是血丝，神情扭曲而愤怒：“地里的粟米明明熟了三茬！老天爷降祥瑞，地里麦子长得比人还高！咱西岐哪年收过这么多粮？！”

“粮呢？！”

他狠狠一拳砸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砸得皮开肉绽，却感觉不到疼：“麦穗才刚低头，官府的骑兵就进村了！连夜割，连夜拉！一粒米都不许留！我娘饿死在灶台边上，我婆娘为了保住二两米糠，被西岐的督粮官当场抽死在磨盘上！”

“丰收了……我们辛辛苦苦侍弄出来的丰收，最后连一口米汤都没落到嘴里！”

汉子指着西岐王城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把老三抢去当天兵，说是有天神保佑，老三才十一岁啊！这算哪门子的仁义周邦？这算哪门子的圣人治世？！”

老汉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过深陷的眼窝。

在西岐，天道气运的确降临了。

庄稼成熟飞快，河里的鱼苗疯长，可这些跟他们这些泥腿子没有任何关系。

所有的粮食，全部被官府贴上“玉虚神供”的封条，直接运往天水城军营；所有的青壮乃至老弱，全部被链子锁着押赴前线。

西岐的田野是一片金黄的丰收盛景，田野旁躺着的，却是成批饿毙的枯骨。

荒唐。

讽刺到了极点。

“爹，我不回去了。”

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死死盯着大丰城方向升起的滚滚炊烟：“我要去大丰城。”

老汉一惊，颤声道：“那是商贼的城！他们说帝辛是无道昏君，商军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

“吃人不吐骨头？”

汉子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胸膛：“我留在西岐，连骨头都快烂在地里了！商军就算杀我，好歹城门口有口热汤喝！能做个饱死鬼！走，去投大商！”

不仅是这一家。

在西岐腹地各处荒野上，在那些被官府搜刮得干干净净的村落里，饥饿如同嗜血的鞭子，抽打着所有濒临绝境的人。

大商军营飘出的香气，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火把。

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山坳里、树林里钻了出来，步履蹒跚地朝着大丰城涌去。

……

晌午时分，大丰城南门。

守城的商军校尉扶着佩刀，站在城门楼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官道尽头。

只见漫天尘土扬起，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兵刃，没有旗帜。

领头的全是一具具瘦骨嶙峋的汉子，后头跟着拖家带口的妇孺老弱。

“警戒！放千斤闸！”

副将拔刀出鞘，厉声高喝。

城头上的弓弩手瞬间扣紧了机括，寒光闪烁的箭簇对准了下方。

“军爷！别放箭！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跑在最前头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护城河外，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求军爷收留！我们是西岐的百姓，我们活不下去了！我们来投军！只要给口饭吃，给大商当牛做马都行！”

“求军爷收留！”

呼啦啦一片。

数千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校尉手按刀柄，眉头紧锁。

这算什么事？

仗打到现在，他们见过誓死不降的西岐死士，见过望风而逃的溃兵，却从未见过成千上万老百姓主动跑来投奔商军的。

短短半日功夫，城门外的难民越聚越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四野八荒。原本躲在深山避难的流民、被西岐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乃至那些逃脱了西岐征兵搜捕的青壮，成群结队地涌向各大被商军占领的城池。

大丰城帅府。

黄飞虎手里拿着厚厚的羊皮纸册，疾步穿过回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震动。

后堂内，青衍正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侧的案几上摆着一盏温热的灵茶。哪吒蹲在一旁，正用火尖枪挑着一块烤肉吃得满嘴流油。

“仙师！”

黄飞虎抱拳，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奇事，天大的奇事！”

青衍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浮沫，抬眼道：“城外的难民聚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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