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上)(2/2)
两个字。
没有任何感情。
但阿莲的嘴角翘了起来,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光。
我以为她父亲同意了,我以为“还行”就是过关了,我以为我们的事情算是定下来了。
那天晚上阿莲送我出门,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拉着我的手,说,阿乐,我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不会。她说,等我们结婚了,我们就搬出去住,我做饭给你吃。我说好。
她笑了。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光,亮晶晶的,像是里面藏了一整条星河。
我握着她的手,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人好。
单位通知来得很快。
那年夏天,全国各地都在发洪水。
电视上天天在播抗洪的新闻,堤坝决口、村庄被淹、解放军战士跳进水里用身体堵住缺口。
我看得心里发紧,坐立不安,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水利,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领导在大会上念了名单,我举手报了名。
那天晚上我去找阿莲,告诉她我要去抗洪了。
我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说这是国家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学水利的,我不去谁去。我说洪水不等人,堤坝不修好,下游几百万老百姓的家就保不住。
阿莲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
“你去吧,”她说,声音很平静,“我等你回来。”
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我以为她会哭,会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会问我万一回不来怎么办。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帮我整理衣领,像是一个妻子在送丈夫出远门。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娶她。
我们在她家门口拥抱。
她的身体很轻,靠在我胸口,我抱着她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
“阿莲,等我回来。”我说。
“好。”她说。
然后我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路灯照着她,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细。她看见我回头,笑了一下,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会多看她一眼。
就一眼。
走到望月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那座桥我走过很多次,每次去找阿莲都要经过。
桥头的榕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座桥。
我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整个脑袋震了一下,眼前的东西开始晃,桥在晃,河水在晃,天上的月亮也在晃。
膝盖磕在桥面的石板上,很疼。但我顾不上这些,因为第二下又来了。
然后是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我不知道他们打了多少下。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我闻到血腥味,很浓。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桥面。
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一点东西。我看见桥下的河水流得很慢,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我看见桥头的榕树,气根在风中轻轻摆动。
我想起阿莲说她在她家后院的老槐树下坐着发呆,不知道老槐树和气根榕是不是一个样。
我想起阿莲。
我想起她帮我整理衣领时指尖的温度。
我想起她说“我等你回来”。
我想等我回去,我要告诉她,洪水退了,堤坝修好了,下游的老百姓都安全了。
我要告诉她我在抗洪一线看见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跳进水里用身体堵决口的战士,那些把自家粮食分给灾民的老人,那些在安置点里唱歌的孩子。
我想告诉她,我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我想告诉她,我爱她。
但我说不出来了。
我的嘴张着,但声音发不出来。
望月桥的月亮真好看。
我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一切都变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