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隐去的那一段路(1/2)
“把车停下。”
知微的声音不高,穿过后巷密密的雨声,落在车辕前。
车夫迟疑着勒住骡子。裴照握着刚取回的腰牌,脸色比手上的绷带还白。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朝车内望去;雨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半晌才低声道:“沈姑娘,侯爷才缝过伤……”
“我看见了。”知微没有迁怒于他,只向旁边让开一步,“孙郎中也说过,伤处不宜颠簸。请侯爷回西跨院坐一刻,我有话问他。若他执意要走,我便隔着车帘问。”
裴照不敢再劝。
片刻后,车帘从里面掀开。谢煦彰俯身下车,左臂仍吊在胸前,沾了湿气的外袍压在肩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先看知微,又看了看满脸懊恼的裴照:“不怪他,是我没有交代清楚。”
“侯爷确实有许多话没有交代清楚。”知微转身往院内走,“请吧。”
西跨院的灯还亮着。林赛雪已经知道女儿要留人问话,只吩咐青黛守在外间,自己没有过来。孙郎中留下的药味混着潮冷水汽,屋里比方才安静许多。
谢煦彰在屏风另一侧落座。刚刚止住的血没有再渗出来,他却坐得很直,仿佛这样便能减轻肩背的牵扯。
知微没有再碰他的伤,也没有绕弯子:“那名军校是谁?”
“周骁,原在明州厢军任队将。”谢煦彰答道,“三年前东仓复问,他当堂说过两件事:守军没有接到林家聚众的实报;我也没有命军士替林家驱散百姓。那两句话留在复核卷里,是旧案没有被倒着写回去的证言之一。”
“他为何到了京郊?”
“两个月前,他被调来京畿押运军粮。昨日下午,有人以旧同袍的名义约他去西郊。人一到,便被扣在庄子里。”
知微看着他:“他们要他如何改口?”
谢煦彰沉默片刻,终于把那些被他截断的话接了下去。
“他们要周骁承认,三年前他受我授意作伪证。还要他说,我早在明州任上便与你私下往来,为替林家脱罪,借军权压过州衙。”
窗纸被雨点打得轻响。
知微的手原本搭在膝上,听到“私下往来”四字,指尖一点点收紧:“三年前,我与侯爷连私交都谈不上。”
“所以他们要造证。”谢煦彰目光沉了下来,“周骁若肯签下口供,他们便给他五十亩田,替他调离厢军;若不肯,他在明州的老母和幼子会先出事。”
“他没有签?”
“没有。他拖到今日傍晚,趁看守换酒时托人送出消息。”
“假巡检呢?”
“抓了两个活口。两人只认得收钱的中间人,说那人近来常出入何敬之借住的京郊别院。”谢煦彰看着她,语气没有回避,“何敬之曾替李家办事,入京后也没有断掉往来。这条线指向他,也指向李家,却还不能拿来定任何人的罪。青篷车是谁派的、周骁家人是否已被盯住、沈家家宴是谁递出去的消息,我都不知道。”
这一回,他把知道的与不知道的分得清清楚楚。
知微却没有因此消气:“这些话,你方才为何不说?”
谢煦彰垂眼看着横在胸前的布带:“周骁是我的旧部,救他、查人,本就该由我处置。你三日后要去沈家,已经有李家与宗族在等。我不想再把官场上的刀递到你手里。”
“那把刀已经冲着我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却只告诉我一句‘明州旧案’。”知微身子微微前倾,盯住他的眼睛,“他们要用我的名声毁周骁的证言,也要用周骁的改口证明我与你早有私情。沈家家宴若有人当众提起,我连他们会从哪一处下手都不知道。侯爷替我省下的,是消息;留给我的,仍是后果。”
谢煦彰没有辩解。
外间传来药罐轻碰炉沿的声响,青黛很快又把声音压了下去。知微停了一会儿,等胸口那股急气缓过去,才继续开口。
“我父亲从前也常说,女儿家不必知道外头的事,他自会安排妥当。你与他不是同一种人,我也不愿拿你们相提并论。可今日这件事上,你们都先替我删掉了自认为不该由我知道的那一段。”
谢煦彰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知微看见了,却没有收回这句话:“不同在何处,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外间的药罐又滚开一回,谢煦彰才开口。
“我接下来先认错。”谢煦彰终于道。
他的声音有些哑,姿态却没有因负伤而显得可怜。他坐在那里,正面承受她的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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