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红椿落泪,走出逞强地狱(2/2)
没有“脆弱者没有资格活”。
只有一个撑了太久的人。
终于承认自己疼。
那哭声一点也不好听。
甚至有点难看。
像堵了多年的水管突然爆开。
断断续续。
嘶哑。
狼狈。
可礼铁祝觉得,这大概是逞强地狱里最像人的声音。
井星走到旁边,星光扇轻轻一合。
他没有讲太多大道理。
只是低声道:“哭,是水归水。”
“人心久旱,落一场雨,不是灾。”
“是活。”
方蓝站在远处,蓝钥匙在掌心轻轻转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脱落的标语,淡淡道:“锁开了。”
礼铁祝看他一眼。
“这回谁开的?”
方蓝道:“她自己。”
礼铁祝点点头。
“那挺好。”
“自己开的门,风进来才不算偷袭。”
红椿哭了很久。
久到礼铁祝腿都蹲麻了。
他想换个姿势,结果一动就倒吸凉气。
“嘶。”
“俺也去这膝盖,怕不是提前进入退休返聘阶段了。”
商大灰赶紧道:“祝子哥,俺也去扶你。”
礼铁祝摆摆手。
“不用。”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众人也看他。
礼铁祝沉默两秒,立刻改口。
“不是不用。”
“是等会儿用。”
“俺也去先保持一点形式主义的尊严。”
沈狐冷笑。
“你刚才不还教别人求助?”
礼铁祝老脸一红。
“教别人和自己执行,那是两个项目。”
“一个是理论课。”
“一个是实操考试。”
“俺也去刚及格,别催。”
黄北北抹着眼泪笑。
“祝子地马,你这人真是。”
“嘴上人生导师。”
“行动还在新手村。”
礼铁祝叹气。
“咋的,导师就不能挂科啊?”
“孔子还周游列国没找到稳定编制呢。”
井星看了他一眼。
“礼兄,此比不甚严谨。”
礼铁祝赶紧抬手。
“别。”
“你一严谨,俺也去就想交学费。”
这几句话落下,红椿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了。
她放下手。
脸上全是泪。
红衣破碎。
硬甲全无。
那张一直冷厉的脸,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
不是魔。
不是战神。
只是洪椿。
一个累坏了的女人。
她看着礼铁祝。
声音哑得不像话。
“如果当年……”
“有人跟我说这些就好了。”
礼铁祝心里一颤。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一片纸。
可纸上压着半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再贫。
有些时候,玩笑能救场。
有些时候,玩笑得靠边站。
他看着洪椿,慢慢说道:“现在听见也不晚。”
“晚饭凉了,热一热还能吃。”
“人心凉了,也不是不能捂。”
“下辈子别那么懂事了。”
“谁爱懂事谁懂去。”
“你先吃口热乎饭。”
洪椿怔住。
眼泪又落下来。
但这次,她笑了。
笑得很轻。
像雨夜楼梯间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终于亮完整了一次。
她伸出手。
很慢。
像用了全部勇气。
然后,握住了礼铁祝那只手。
礼铁祝咬牙把她拉起来。
其实拉到一半他差点自己也下去。
幸亏商大灰从后面一把扶住他。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像两个病号互相搀扶,结果差点组成连环追尾。
商大灰急了。
“哎哎哎,俺也去来!”
龚赞也冲过来。
“俺也去也扶!”
结果他脚下一滑,差点扑沈狐怀里。
沈狐一鞭子横在他胸前。
“你敢顺势占便宜,我让你下辈子当标本。”
龚赞立刻刹车。
“俺也去是纯救援行为!”
“无任何商业夹带!”
黄北北被逗得边哭边笑。
“你们真行。”
“人家这么感人的场面,你们整得像社区互助摔跤大赛。”
礼铁祝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人间。
不是什么永远正确,永远漂亮,永远坚强。
人间就是一群都不太完美的人,磕磕绊绊往前走。
有的人嘴硬。
有的人手抖。
有的人射偏。
有的人爱哭。
有的人总把大道理讲得像开庭。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会伸手。
伸手这事儿,不高大。
不华丽。
甚至有点笨。
但很多人就是靠这么一只笨手,熬过了最黑的夜。
洪椿站稳后,身上的魔气开始散。
不是爆炸。
不是轰鸣。
而是像旧衣服上的灰,被风一点点吹走。
逞强大厅的墙面继续剥落。
那些冰冷标语一张张掉下来。
你必须强。
掉下。
露出:你可以需要别人。
不许喊疼。
掉下。
露出:疼了就喊。
没人会帮你。
掉下。
露出:你先开口,才知道有没有人来。
最后,正中央那句最大的标语也裂了。
脆弱者,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它碎成无数黑屑。
墙后露出一行温暖的字。
你不是废物。
你只是人。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淦。
这魔窟真缺德。
打架打着打着,突然给人整心理咨询。
还不收挂号费。
就是有点费命。
洪椿的身体开始变淡。
她看着众人。
目光最后落在礼铁祝身上。
“谢谢。”
礼铁祝摆摆手。
“别谢俺也去。”
“俺也去就是嘴碎。”
“真正把你拉出来的,是你自己松手了。”
洪椿轻声道:“松手很难。”
礼铁祝点头。
“是难。”
“人攥苦日子攥久了,会以为那是方向盘。”
“其实有时候,那就是个烫手煤球。”
“该扔就扔。”
洪椿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轻松。
“你说话真糙。”
礼铁祝认真道:“糙话防滑。”
“太光滑的道理,人一听就摔。”
井星竟然点了点头。
“此言有理。”
礼铁祝一惊。
“哎哟。”
“井星大哥都认证了。”
“俺也去这句是不是能刻碑?”
井星道:“可刻。”
“但最好别刻太大。”
“容易显得不庄重。”
礼铁祝:“……”
“你这人夸人咋还自带售后差评呢?”
众人终于笑了。
这次笑声大了一点。
逞强大厅也在笑声里慢慢崩塌。
黑铁地面化为光点。
骨天散成白灰。
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像一张张过期罚单,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洪椿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再握刀。
也不再握欠条。
只是空着。
空着挺好。
空着,才能接住别的东西。
她轻声说:“下辈子,我想先睡一觉。”
礼铁祝眼眶一热,却咧嘴笑道:“行。”
“睡醒了吃饭。”
“别一睁眼就当顶梁柱。”
“顶梁柱那活儿,让钢筋水泥干去。”
洪椿含泪点头。
随后,她化作光点。
一粒一粒。
像雨后终于放晴的尘埃。
逞强大厅彻底安静。
没有欢呼。
没有胜利宣言。
只有一群人站在废墟里,呼吸很乱,眼睛很红。
龚赞低头看着手里的精准墨镜。
那墨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光闪过。
像鹰的眼睛。
也像有人在远处笑。
龚赞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哥。”
“俺也去刚才害怕了。”
“俺也去手抖了。”
“俺也去还射偏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
可他没有擦得太急。
“但俺也去射了。”
“俺也去没装不怕。”
“俺也去也没学你。”
“俺也去就是……俺也去自己。”
礼铁祝看着他,心口一软。
他仿佛看见龚卫站在不远处。
叼着烟。
插着兜。
满脸欠揍地笑。
然后骂一句。
“小狍子,这不挺好么。”
龚赞手里的墨镜微微一亮。
龚赞顿时哭得更厉害。
“哥是不是夸俺也去了?”
沈狐淡淡道:“也可能是墨镜接触不良。”
龚赞一噎。
“沈狐妹妹,你能不能让我感动超过三秒?”
沈狐别过脸。
“不能。”
礼铁祝笑了。
笑着笑着,他抬头看向前方。
逞强地狱的废墟尽头,慢慢出现一条路。
不刺眼。
不宏伟。
只是一条还能走下去的路。
风从路的尽头吹来。
带着一点凉。
也带着一点活人的气。
礼铁祝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
商大灰挠头。
“祝子哥,不歇会儿?”
礼铁祝刚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
他沉默两秒。
然后伸出手。
“扶俺也去一下。”
商大灰立刻笑了。
“好嘞!”
黄北北也跑过来。
“俺也去……啊不,我也扶!”
沈狐看了看礼铁祝,哼了一声。
“麻烦。”
可她的打魔之鞭却轻轻一卷,托住了礼铁祝另一边肩膀。
方蓝走在旁边,蓝钥匙在指间安静转动。
井星收起星光扇,淡淡道:“今日一课,甚好。”
礼铁祝斜眼看他。
“总结一下?”
井星想了想。
“人之强,不在不倒。”
“在倒时,仍敢伸手。”
礼铁祝点头。
“俺也去也总结一句。”
众人看他。
礼铁祝咧嘴一笑。
“人活着,别老当承重墙。”
“偶尔当个门帘也挺好。”
“风一吹,还能晃悠两下。”
众人先是一愣。
然后全笑了。
笑声里有伤。
有泪。
有龚卫留下的空。
也有继续往前走的劲儿。
逞强地狱在他们身后化为碎光。
而他们互相搀着,走进那条还不知通向哪里的路。
这一次,没有谁非要站在最前面。
这一次,每个人都在扶着别人。
也被别人扶着。
人这一辈子,谁都不可能永远不倒。
可只要倒下时,还有人骂骂咧咧伸手拽你一把。
那就不算输。
那叫还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