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失去的真心(2/2)
可刚才黄丽君擦着他身侧走过的时候,他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看见她指尖刻意避开他的动作,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浸了冰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扯着疼。
他想起夏天下大雨,他骑车摔在泥地里,是黄丽君攥着半块干抹布,在厂门口等了他四十分钟,裤脚全泡在积水里,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抱怨,是把擦干净的热毛巾往他脸上捂;
他想起他熬夜修进口印刷机的那三个通宵,她每天都把温好的糖水放在机修房门口的窗台上,怕凉了就用自己的围巾裹着,连糖放多少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想起那天在锅炉房,他明明看见她攥着搪瓷缸的指节全白了,明明看见她把那张藏了一整年的糖纸扔在煤堆上,他却站在原地,连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没敢说出口。
展子勋往前疯跑,鞋底碾过路上的冰碴子,好几次差点滑倒。他怕她就这么直接去请调报告,怕她以后再也不往机修房的窗台放糖水,怕她以后看见他,连半分眼神都不肯多给。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一百句解释的话——赵露思是老家硬塞过来的远房亲戚,他与赵露思根不合适,他从一开始,就等着她主动把那三双鞋垫递给他。
可整条厂区主干道空得像被洗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远处二车间的大门已经关上,里面传来印刷机启动的轰鸣,那扇门像一道硬生生的墙,把他和她隔在了两边。他扶着路边的白杨树大口喘气,指尖攥得树皮都往下掉渣,突然就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有立场追上去。
他有什么资格拦她?
是他任由赵露思在四楼喊出那句“你要给我剥橘子”,是他攥着她送的铁皮桶给别人跑前跑后,是他看着她红着眼跑开,连半步都没敢追。他明明亲手把她的心意扔在了煤堆里,现在凭什么跑出来,要她停下来听自己的解释?
风卷着碎雪刮在他脸上,凉得发疼。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夜,他和她蹲在印刷厂边刻那两个小字,灯泡的光昏黄地落在她发梢,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他明明差一点,就能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却被车间主任的脚步声吓退,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咽,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边踢到那半块凉透的玉米饼,那是他今早特意在食堂多买的,想给她送过去——他记得她最爱吃食堂刚蒸出来的甜玉米饼,要趁热咬一口,能拉出丝。现在饼凉透了,沾满了黑煤渣,就像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全烂在了手里。
回到机修房的工作台边,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捡起那半张沾了煤屑的梅花糖纸。糖纸的边缘被她在煤堆里捡回来的时候,已经蹭出了几道破洞,他突然就红了眼——他明明知道,她把这张糖纸藏了一整年,藏在工作证的夹层里,连别人碰一下都不肯。他明明知道,那些鞋垫上的针脚,每一针都绣着他的鞋码。
他什么都知道,却亲手把这些全打碎了。
窗外的进行曲还在响,车间里的机器轰鸣越来越大,他坐在满地的铁钉中间,攥着那半张皱巴巴的糖纸,突然就不敢往二车间的方向看了。
他追出去了,可他根本追不回那个,站在冬夜的树底下,揣着热红薯等他的人。
是他自己,把那点仅有的暖意,亲手推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