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势成倾国(2/2)
“因为洛阳讯息断绝,行台已经无法得知消息。”
这主要的起因在于成皋关的失守,对于李矩来,成皋关的失守尚不致命,因为还有浚仪作为根据,和天子的联络时刻能保持通畅,随时能够请求援军,实在坚守不住,也可以率军撤离汇合。可对于祖逖来,他面对的压力就太大了,虽洛阳有八关之险,但八关也有高低之分,其中成皋关无疑是洛阳与荥阳之间最重要的关卡,一旦丢失,与东面的联系便大大减弱。而今洛阳西面的函谷关,洛阳北面的孟津关,又皆在西人手中,这意味著洛阳与外界的主要联系,只有南面尚属通畅。
本来这也无伤大雅,刘羡的诏令已经传到南阳,命贾疋率军二万停驻南阳,随时准备接应祖逖。按照事先的布置,西人不知南阳虚实,因此并不敢轻举妄动,仅想将祖逖所部驱逐出洛阳盆地,岂料鲁阳一带突然有一支匈奴人来回袭扰,大肆宣扬匈奴人将南下进攻南阳,同时又有信使被李矩截获,里面是石勒劝刘曜南下南阳的信件。
这正是石勒之前的计谋,他的这番操作令刘曜与刘粲架上了火炉,消息传到西人之中,他们不得不提前考虑到汉军与己方战事升级的可能。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功亏一篑、久战无得的局面,在次子刘胤的献策下,刘曜选择改变战略,收缩进攻范围,将荥阳的大部分军队撤到成皋关以内,也参与到对洛阳周遭的进攻之中,且优先进攻那些南阳与河南之间的关卡。
西人的目的极为明确,就是要尽可能地切断洛阳与南阳之间的联系,在汉军大部可能对他们发起攻势之前,彻底掌握洛阳盆地,如此一来,即使汉军调整战略进攻方向,西人坐拥八关之险,想要守住洛阳也就轻而易举,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胆战心惊,随时忧惧汉军的反攻了。
事实证明,西人的战略调整很有成效,他们将兵力收缩回洛阳后,优先进攻鄂阪关、轘辕关与延寿关,此三关守关的士卒不过数百人,面对十倍以上兵力的日夜围攻,终于不支陷。如此一来,洛阳与荥阳间的联系算是彻底切断,祖逖所部压力顿时倍增。
祖逖所部的部曲本就不足三万,却要面临近三倍兵力优势的敌人围攻。如果只是表面上的一对三,守城其实也能坚守,但洛阳的防御体系太过复杂,导致祖逖必须要广泛分兵于各个关卡坞堡中,而西人选择集中兵力优先拔除坞堡后,汉军处处皆备,反而得处处无备的效果,局部守军陷入要以一敌五,甚至以一敌十的窘境,很难进行坚守。
如此一来,祖逖再维持原有策略就显得较为愚蠢了,他必须收缩兵力来应对西人的攻势。可一旦收缩兵力,可供祖逖选择的战术也寥寥无几,无非两项,是进还是退。
进是重回金墉城内,加强金墉城的防御,如此即使西人彻底占据了八关,也会因为金墉难破而难以在伊洛站稳脚跟,只是这同样有被西人全歼的风险;退则是直接退到鲁阳北面的梁县,虽然丢失了八关,但基本能保存洛阳的人马,加上贾疋所部的支援,完全可以继续与西人对峙,只是如此一来,想要再拿回洛阳,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刘羡给祖逖制定的原战略便是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洛阳固然重要,但在当下的中原战略中却是边角,能够牵制敌军拖延时间便足够了。因此,当祖逖与贾疋进行联络,商议下一步的行止时,贾疋是直接建议祖逖南撤。
贾疋此前在洛阳隐居,和祖逖也算是老相识了,他亲自写信给祖逖道:“睢阳大战在即,汉中魏浚将发,天下兴亡非在洛阳。而西人偏居一隅,无有智囊远虑,志在尺寸之地,不过癣疥之疾。何妨先欲擒故纵,退避三舍?我军可固守鲁阳,保天子无西面之忧,待中原事毕,再重整旌旗,挥戈京县,西虏孤立无援,终不过跳梁丑而已。”
祖逖的意见却正好相反,他在收到信件后,未久便进行回复,信中道:“公知其一,非知其二。金墉不可不守,西虏不可不防。若令匈奴无南顾之忧,一旦东去睢阳,则大事去矣!”
祖逖的思考更加从大局出发,他认为西军一旦完全掌握了洛阳八关,并不一定会挥师南下,以刘聪与石勒唇亡齿寒的关系,也有可能会与石勒联手进攻睢阳。到那时他们只需要少量兵力便能掌控洛阳,没有后顾之忧,如此一来,南阳的汉军就失去了牵制敌军的意义,同时又不可能及时去救援睢阳。
而且祖逖麾下的流民帅与朝廷缺乏联系,虽然天子此前已经特意前去洛阳鼓舞军心,可一旦祖逖如此干脆地放弃洛阳,同样会使得军心衰。汉军主力从兖州南撤,还能让天子亲自慰问重整士气,但洛阳的流民帅们却不受此影响,反而会产生对取胜的怀疑,若是祖逖再放弃洛阳,流民帅们恐怕会进一步丧失信心,不愿意继续跟随祖逖了。
所以综合考虑之下,祖逖决定迎难而上,将河南郡南部的新城与梁城两县都转交给贾疋,自己则放弃其余坞堡与关卡,集中军力北上金墉固守,决意一直拖到睢阳决战结束为止!
祖逖的突然进攻令刘粲猝不及防,因金墉城守兵不多的缘故,他用于围困的人员并不多,仅有万人左右,结果被祖逖迎头击破,顺利收回了金墉城,但这就是最后的讯息了。面对祖逖的自投罗网,西人自然是乐见其成,他们已经接手了其余坞堡与关卡,彻底封锁了洛阳盆地与外界的联系,至于现在内部的战况如何,根本不得而知。
这大概是六天前的事情,消息也是两日前才传到睢阳大营,天子闻言大为震惊,可木已成舟,现在就是想更改也没有办法了。所以天子已经向贾疋下诏,命他务必照应祖逖,使得西人不敢肆意猛攻金墉城。他极为担忧祖逖的安危,可正如祖逖所,祖逖算是以身入局,如此反而令西军大部不敢妄动,让他可以专心准备东面的战事了。
这也算是目前汉军高层中绝密的消息,天子在得知后仅有行台高官等十数人知晓,以免流言传播军中影响三军士气。而今杜弘、温峤等人得知之后,也无不感到事关重大,温峤沉吟:“那这样一来,我军也没有退路了,东西两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军又何尝不是,若此战一败,祖大都督再一亡,国家元气要几时才能复原呢?所以只能胜,不能败。”
在北伐之初,谁也未曾料想到,此次的战事会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原本众人以为这只是一场拉锯战,没想到一年过去,三方在中原这个棋盘上不断地进行加注,最后参与战事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五十万,谁也无法轻易从赌桌上离去了。
石勒既然寄希望于西人能够给汉军制造麻烦,将汉军逼退回去,结果被祖逖这一招舍身入局给反架了回去,主动权就重新又回到了南军手中。更准确来,是已经开进到徐州的王敦手中。他麾下的五万扬州军能否突破青徐,深入河北,将直接决定汉军战略的最后成败。